池庆是我高中同学，铁哥们。他从医科大学毕业后，去了遥远的地方做医生。今年夏天我回老家，在街上碰到回老家办事的他。于是两人抱了酒肉到小时候常玩的果园子去，在这远离村庄的清净所在，我们俩盘腿坐在土炕上，对着星星月亮开始豪饮。
我的酒量一般，所以喝得慢，池庆呢却是越喝越来劲。男人嘛，说着话就谈到了女人。我就问他：听说你在医学院那会儿很受女生青睐啊，有没有什么故事讲来听听？
其实我这是诈他，我那时在另一个城市读大学，根本不知道他在大学的情况。
池庆哈哈大笑起来，虽然我知道他是豪爽的人，但这笑声听起来像哭，我心里有点凉意被唤起。他猛地灌下一盅酒，摇着头说：瞎说，瞎说，都是别人瞎传的，我哪有什么故事。
但是我分明看到他眼睛里溢出泪水来。池庆一扭头装作吐痰，手却悄悄把眼泪抹了。
我一下子火了：你小子有事还瞒着我啊！想哭就哭嘛，不是有首歌这么唱么——”谁没受过伤，谁没流过泪？“ 今天就咱俩，你想说就说，不想说就别哭，三十好几了，唧唧呜呜真败兴！
我们俩从来是无话不谈的。那一年他第一次跟女友那个，第二天给我打电话”额，是这样，哥们我昨晚失身了“，当时吓我一跳，这种事也好意思跟哥们说啊？
这次他哭成这样，我又没想到。我不禁在想，能让池庆哭的女人，也该知足了。我这哥们可是一条真汉子。
池庆被我骂了，也不恼，又喝一盅酒，却笑了。”嘿嘿，他娘的，我真是丢人啊。这事我不敢跟旁人讲，羞先人哩！今天给你讲讲，你看我有多傻！“
下面是池庆的故事：
”我上大学的时候，别人都羡慕医学院的女生多，可是我没有感到有什么优势。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怎样谈恋爱。如果说我曾经喜欢过谁的话，就是有一个姑娘，在隔壁班级，是在偶然一次上大课（两班合并）时认识的。在我眼里，她漂亮、温柔又懂礼数，简直是贤妻良母的活范本。“
”可是我不懂谈恋爱啊，所以一直没敢说。她也不知道我喜欢她。到了大学快毕业了，我有点急了。我那次鼓足了勇气，冲到她面前，却说了一句：你毕业后有啥打算啊？“
”结果那次谈话成了两个青年学生关于理想的对话。她说她要读研。我说我对读书没兴趣，学了这么多理论，我要去实践一下，我的目标是做一个手到病除的外科医生。“
”其实也就谈了10分钟就结束了。我想说的，都没说出口。看着她远去的背影，我还是没勇气追上去说出心里话。就这样，我背着铺盖卷到远方一个医院上班去了。我想，先攒点钱吧，上学时候想买束花送给她都拿不出来。反正她要读研对不对？研究生应该不会那么早就结婚的。我上一两年班就去找她。“
”她确实如愿以偿读研了。那时还没有手机。我只是从同学口中听说一些消息。我上班满一年后，兜里揣着一千块钱去省城找她——你别笑，那时我工资才四百多。我那时好笨啊，不懂得约她去喝咖啡，或者逛公园，直接就找到研究生宿舍去了。她很热情，给我倒水，坐下微笑着看我。我就更拘束了，不知道从哪说起。胡乱说了些什么之后，我终于憋出了一句 我爱你。她显然有点吃惊。她说，你别这么说，我很普通，你这么优秀，肯定能找到好女孩。”
“哥们，我不傻啊，我听出她就是对我没那个意思啊。我有点焦急，有点失落，脑门上汗都出来了。我不敢看她，低着头诺诺地说了一大堆，反正就是翻来覆去说我怎么喜欢她，想娶她，等等。手里握着茶杯，感觉快要捏碎了，水杯却没有抖，水也没有喝一口。”
“最后她委婉地说，她要上课去了。我现在都记不起来那天是不是周末，反正我听了这句话就乖乖起身了。她送我到公交站，在临上车前，我问了最后一句：真的不考虑一下我吗？她笑着说，快上车吧。我就上车回去了。”
”你别打岔。我知道，我应该住宾馆等她，等她下课后约她出来再谈，给她买礼物，请她吃饭。可是那时候不懂啊！一看人家没那个意思，已经无地自容了，怎么回到单位的都忘记了。“
”你别急啊，我不是为这个哭。“
池庆又喝了一盅酒。老家的西凤酒也很烈的，我看见他的眼圈又红了。
”刚说的，那是10年前的事了。我之所以哭，是因为我上个月刚刚做了件傻事，简直太丢人了。“
”我上个月还在单位那边，有天晚上不忙，就上QQ了。到同学群里瞄了一眼，就看到她在线。我加入同学群很久了，一直没见到她上线，也没想过主动联系她。那天晚上不知道着了什么魔，看到她在线就点开了聊天窗口。我问了一句：最近好吗？ 她回了一句：挺好。“
”她当然知道我是谁，你听我解释，我们同学群里都是用真名，昵称全都改了的。要不然我怎么知道那是她啊。接下来我不知道说啥了。她却问了一句：你好吗？ 我想都没想，就冒了一句：想离婚。“
”你别这样看着我啊，我跟老婆过得好着呢，什么问题都没有。我也不知道那天咋就说了这么一句。结果她下面的话吓住我了。她说：千万别离，能凑合过就好好过，我年初刚离婚，这条路不好，你不要走。“
”我有点懵啦。根本不知道说什么，就回了一个哦。她接着说：我现在很好，你别担心。我带着孩子过。“
”就这几秒钟功夫，我缓过劲来了。我赶紧问她怎么回事。因为我想不通啊，像她这样漂亮、聪明、温柔、贤惠的老婆，傻瓜才离婚啊“
”你猜怎么着？她说那男的开始还不错 —— 屁话，哪个男人结婚前不是千方百计讨好女方，甜言蜜语、小恩小惠 —— 全世界就我这个傻瓜才会在谈恋爱的时候给女的挑毛病，指出她的缺点让她改正，结果把人家得罪了，每次谈不到三天就结束。她说那男的开始挺好的，结婚后就慢慢不对劲了。因为她研究生毕业后到省医院工作，医院本来就是人来人往的地方，而且省医院的医生也罢，来的病人也罢，个个都是有钱有脸的。另外，医院工作也辛苦，她经常有晚一个半个小时回家的情况。男人就怀疑她是不是有外遇。一开始是口头敲打，后来演变成争吵，其实她没吵，她本来就是个不会吵架的弱女子，可是她越不吵，男的就越以为她心虚 —— 他不相信这世上还有不会骂人、不会吵架的女人啊。于是男的就开始打她。她是个要面子的女人。你想想，硕士毕业啊，在省医院里面，好多年轻人还喊她老师呢。所以她挨了打也不吭声。第二天照样去上班。后来打骂就成了家常便饭。“
”再后来，一次比一次狠了。那男的抓起什么就用什么打，有一次用椅子砸得她趴在客厅起不来，那男的放下椅子去看电视了，根本不管她死活。就这，她都没反抗过，也没说要离婚 —— 你说她傻不傻啊？八辈子没见过男人吗？“
”最后一次最惨了，那男的也不骂，只是打，抓着她的头发拖着她在地上来回甩，用脚踢，用皮鞋跺，然后就抓起椅子砸。这次她怕了，她看不到男人停手的意思。她想起来逃命了。可是腿被打的站不起来，她爬到门口，挣扎着打开防盗门，爬到楼道里，再爬到电梯那边，幸好从电梯里出来几个邻居，挡住了后面追着的男人，才保住了她的命。“
”你说的没错，禽兽啊！简直比禽兽还禽兽！她被送到医院急诊科，检查结果是：颅骨裂缝了，耳膜打穿了，牙也打掉了两颗，身上皮开肉绽的地方好几处，血把裙子都染红了。小腿打断了。她住了三个月院，最后才下了决心离婚。“
”离婚的时候，她什么也没要。也没跟法院说家庭暴力的事情。房子、存款都归男的了，孩子归她。她就拎着小包，抱着三岁的娃娃离开了。医院的工作也辞了，不辞职怎么行啊，整个医院都传遍了，走到哪里都有人戳戳点点。她找了一家郊区的小医院去上班，在医院附近租了个小房子住下来。“
”你别误会，我不是为这个哭。我想虽然前面很惨，但是现在总算脱离苦海了吧？可以开始新生活了吧？像她这样又漂亮、又温柔的女人，再成个家很容易。“
”我那天在QQ上，就想安慰一下她。我估计她的情绪应该还很低落，信心也还没恢复。所以我就说了一句：你现在成家没？如果还没嫁，就嫁给我吧，我一直都爱着你，我离了婚娶你！“
”你别那样看着我，我也不知道当时咋了就说了这个话。其实我跟我老婆感情很好。你知道她咋说？她很快回复了一句：我还爱着他。”
“听到没？我还爱着他！这句话就像扇了我一耳光。我简直都羞得没处躲了。我想她是不是不喜欢我，又不想伤我面子，所以才这么拒绝我啊。于是我又说了一句：你不喜欢我没关系。你这么漂亮、贤惠，肯定能找到更好的，好男人多着呢，怎么还忘不了他。”
“结果人家说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，到现在还是忘不了他。我还是非常非常爱他。”
“哥啊，我听到这句我快崩溃了。我不知道说什么好，也不想说什么了。我直接抽了自己一个耳光！”
“人都说女人心、海底针。可是我怎么也想不到，像她这样受过高等教育的女人，竟然如此糊涂。我难过的是，亏我还把她当做初恋的纪念放在心里这么多年，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个傻瓜啊！我当时咋就不能换个话题安慰呢？说出这样的话，我后悔死了！我真是羞先人了！”
“我悔恨我活了几十年了，竟然没想到世上有这样的女人！女人竟然有这样的想法！我真是白活了！一般的女人这么愚蠢也就罢了，她是研究生啊，上班都10年了，应该对社会、对人性有所领悟吧，小腿都被打断了，怎么还执迷不悟呢？”
“我为啥羞愧？我跟这样一个愚蠢的女人浪费时间去安慰她，我不是瞎了眼了吗？我为啥难过？想当年我实心实意去求婚，想着要是能娶了来，哪怕天天给她洗脚也愿意。但是你看看，人家就乐意天天给人打，给人踢，也不稀罕咱这老老实实的好男人！”
池庆说着说着音调就高了。一遍一遍重复着“想不通啊…… 想不通啊……”，一会儿捶一下大腿，一会儿又拍一下脑门……
我了解池庆，他一向是豁达而睿智的。他甚至曾经开玩笑说“别人四十不惑，我三十就不惑了”。今天他却哭得像个小孩子，看着他如此痛苦，我也很心酸，这样一条汉子，若不是真的伤了心，不会这样的。
我一拍桌子吼了一句：“林子大了，啥鸟都有嘛！你难过啥哩？这世上好女人确实有，但是这样的贱货也不少。人家就是喜欢马踏牛踢，你管得了吗？那就是个瓜瓜的瓜娃么，为她伤心你值得吗？人家这叫周瑜打黄盖，你操什么闲心，掉什么眼泪！”
池庆怔住了。刚刚端起的一盅酒也停在半空了。他愣了几秒钟，把酒又放下，长叹了一口气，缓缓地说：“算了，我也就当吃一亏，长一智吧。下辈子如果我还记得这件事，再也不谈恋爱了。女人嘛，就那么回事。爱情算个球嘛！我找个能说到一起的，结婚生娃，就行啦。什么爱不爱的，都是什么玩意嘛！”
我笑的筷子都抖了。我说：“你个瓜蛋！爱情长啥样，谁见过？五千多年历史上，梁山伯、祝英台也不就才一对么？再说，那还是个故事，有没有真人真事谁知道？赶紧把你肚子里这些破事烂人都忘了！你要做梁山伯，也得看看人家愿不愿意做祝英台么。人家愚蠢也罢，灵醒也罢，你好好过你的日子。来，吃菜！”
池庆也哈哈笑起来：“去他妈的，就是的，周瑜打黄盖，我操什么闲心！喝酒！”
……
那天晚上什么时候困了、睡了，已经记不清了。现在回想起来，依然清晰的，是窗外的星光，池庆脸上的泪水，还有他爽朗的笑声……
